弹到一半,路路进来了
伊内兹和苔丝坐在钢琴前,想找回苔丝中学戏剧里写过的一首小调。两人一边试音一边说旧事,十三岁的猫路路中途进房,在钢琴脚边坐下,陪着她们把缺掉的一段慢慢补回来。
那个弹错的音是苔丝的。伊内兹很确定。
“我的手根本不在那儿。”苔丝说。
她妈妈把两只手从钢琴上拿开,放在膝上。苔丝看着空空的琴键。要对着它们把话说得很有底气,并不容易。
“好吧。倒回去。”
“倒多远?”
“倒到我加入之前。”
伊内兹又轻轻弹起那段短短的开头,音符之间的空档比苔丝记忆里的更多。这首曲子没有正式名字。它是苔丝为学校戏剧编的,当时班上有个女孩需要在换场时唱点什么,音乐老师说写四行就够了。
苔丝写了六行。那年她十五岁,一个念头起了就不愿撒手。
现在她坐在钢琴凳的另一头,试着弄清楚最后两行到底是什么。
旧乐谱就在这房子里的某个地方,也许夹在一个也装着电器说明书的文件夹里。她们已经找过最可能放着的那个抽屉。伊内兹翻出一盏早就不属于她的台灯的保修单,两个人就着这张纸消磨了好几分钟。
“那里往上走。”苔丝说。
“我在往上走。”
“再往上。”
伊内兹试了下一个音。苔丝缩了一下。
“没那么高。”
下一次尝试弹到一半时,路路出现在门口。他十三岁,银白色,一边肩膀有一块深色斑纹,苔丝到现在仍觉得那像打翻的饮料。他在地毯边上停了一下,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,然后走进房间。
两个女人都没有停下来招呼他。她们已经停得够多了。
他沿着书柜走,闻了闻矮凳的一角,继续走向钢琴远处的那条腿,避开她们的脚和踏板。
“你好,路路。”苔丝说。
伊内兹弹丢了位置。
“这次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苔丝记得的部分
苔丝还住在家里的时候,路路有时会在她练琴时走进音乐室。有一回,他坐在她需要的那个合起的谱夹上。她记得自己向妈妈抱怨,说这样根本没法继续。伊内兹看了看谱夹,问她这份不情愿里究竟有多少是猫造成的。
十五岁的苔丝并不觉得这话有多好笑。
路路那时还是只小猫。她还记得他在钢琴旁的样子,比记得那个唱过这首曲子的女孩更清楚,尽管她知道她们一起待过整整一个学期。
“她是不是叫瑞秋?”
“谁?”伊内兹问。
“那个女孩。戴红框眼镜的。”
“安娜才戴红框眼镜。”
“安娜是那棵树。”
“还有一棵树?”
苔丝把那棵树记得很清楚。树枝太宽,得有人帮着从侧门抬进去。有那么一会儿,她又能看见后台那整个窄窄的空间:上过色的硬纸板,一只松脱的鞋,音乐老师端着一杯似乎从来不喝的茶。
接着伊内兹又弹了一次开头,房间重新变回她妈妈的音乐室。路路正用鼻子碰光滑的木质钢琴腿。午后将尽,一块光落在地毯上,没有完全照到他。
苔丝压着嗓子试了试那段旋律。歌词没出来,只有缺失部分的轮廓。她把一只手移向琴键。
“等等。”
伊内兹等着。
苔丝找到了三个音。前两个平平无奇。第三个还没按完,她就转向了妈妈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伊内兹点点头,弹起前面的几个音。苔丝加上她刚找到的三个。她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停顿处,那似乎属于这首曲子,然后停在一个更大的停顿处,那并不属于。
路路用脸侧蹭着钢琴腿。他退后一步,朝窗户看去,又在地毯上坐下。窗户关着。窗外,有人正把人行道上的落叶收进一个蓝色垃圾桶。
“我以前觉得这是首很长的歌。”苔丝说。
“你以前一弹错就从头再来。”
“是你让我那样的。”
“我是让你从这一小节再来。”
苔丝把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当时也许该提一句。”
伊内兹笑了,苔丝下一次尝试也笑着断了。路路把一只耳朵转向她们。等她们安静下来,伊内兹从缺掉那几个音之前的地方弹起,苔丝跟着加入,没有回到开头。
这样她们弹得更远了。没有弹完全曲,但已经远到让伊内兹开始哼出一句苔丝完全不记得的旋律。
苔丝用一只手找到了后面几个音。她身旁,伊内兹吸了口气,晚了一拍进来。
苔丝斜眼看过去,咧开嘴笑,继续弹着。